取自:
第三十五卷第三期 103年3月1日發刊
乾癬的中西醫診療專刊

離家一萬哩
◎林口長庚血液腫瘤科主治醫師 吳金和

https://www.cgmh.org.tw/cgmn/category_s.asp?id_seq=1402021

在醫院度過的每一天,總是讓人印象深刻,因為這裡隨時都有生老病死、悲歡離合、生離死別、浴火重生的故事發生,常常會令人感慨萬千,或者為之悵然與流淚;在無時無刻充滿悲喜交織氣氛的癌症病房裡,往往會分不清,今日的淚水,究竟是悲傷的淚水,還是歡笑的淚珠。
口袋裡的手機鈴聲突然響起,總醫師向我報告有一個緊急會診,病人是64歲的女性,剛從中美洲的哥斯大黎加回來探親,沒幾天就因為氣喘被送到醫院急診。X光檢查發現左邊的肺部重度積水,電腦斷層檢查看到兩側肺中間的縱膈腔有很大的腫瘤,住到胸腔內科治療,切片檢查結果是惡性淋巴瘤,要求轉到我們病房做後續治療。我請總醫師先開一些緊急治療的藥物,以免病情惡化,同時趕快協助他轉到我們的病房。
看到她,才知道她是個胖胖開朗的老人家,護士小姐都叫她胖阿姨。陪伴她回來的女兒,原來也是哥斯大黎加的醫師,做了骨髓檢查發現惡性淋巴瘤已經侵犯到骨髓,是第四期的T細胞惡性淋巴瘤,情況實在很不妙。和胖阿姨的女兒討論後,她希望我能夠幫母親做初步的治療,讓肺積水改善不再氣喘,讓他們能夠坐飛機回哥斯大黎加。她告訴我回哥斯大黎加需要先從台北飛13個小時到美國的洛杉磯,再停留4~6小時等轉機,再轉機飛8個小時到哥斯大黎加首都聖荷西市,她們住在那裡。我心裡突然感到事態嚴重,要一天多的漫長飛行時間,我實在沒有把握胖阿姨能夠撐過去,我問胖阿姨的女兒:台北到哥斯大黎加有多遠呢?她搖搖頭說:不知道!只知道很遠!很遠!
我查了一下,台北到洛杉磯有6700多英哩,洛杉磯到哥斯大黎加首都聖荷西市將近4000多英哩,原來胖阿姨飛了一萬多英哩回來台灣探親,真是辛苦,想到她病重的身體,將來回家的路,對她而言更是漫漫長路。我問胖阿姨為什麼要移民到那麼遠的地方呢?原來胖阿姨的先生是外交官,專職中南美洲,當過好幾個國家的駐外使節,28年前他們輪調哥斯大黎加,愛上了那裡的氣候環境,就定居下來。胖阿姨有3個女兒和1個兒子,都已事業有成,醫師女兒的先生也是醫師;經過詳細的跨國討論和治療計畫,我告訴胖阿姨如果一切順利,很快的他們就可以回家。
天不從人願,胖阿姨的治療並不順利,第二劑的化學藥物治療發生嚴重的腸阻塞副作用,原本開朗凡事都說OK的她,變得眉頭深鎖,我安慰她別擔心,有我在幫她治療,還有她的醫師女兒在照顧,一定沒問題,果真兩天後腸阻塞通了,我又看到她的笑容。然而不幸的是她的白血球掉到只剩200顆,又開始擔心發燒和感染,她失眠了,面容憔悴,更不幸的是她的左眼發生嚴重的感染,眼睛腫得張不開,一直問我怎麼辦才好?她開始擔心哥斯大黎加的醫療沒台灣好,是不是要留下來治病,等病完全好了再回去?我告訴他,如果一切順利,要6個月的時間才能把她的病治好…
哥斯大黎加是胖阿姨的家,台灣是她的老家,然而這兩個家卻相距一萬多英哩遠,胖阿姨最終還是選擇回去,我想必定有她不得不的考量。我告訴她眼睛腫得越厲害,表示那裡的白血球和細菌作戰很劇烈,那就表示她的白血球回升了,很快就可康復出院回家了。胖阿姨半信半疑的說:原本是要回來探親一個半月,回味故鄉的溫情,沒想到卻在醫院住了一個多月…人生真是充滿了意外和無奈,我告訴她:安心吧!這些都是小插曲,雖然多住了10天,也讓她多享受家鄉裡兄弟姊妹的溫馨關懷,也是人生難得的意外之旅。我笑著對她說:放心!很快就可以回家了!果然3天後他的眼睛完全恢復正常,肺部X光肺積水也完全消失了!
失根的蘭花如漂流的浮萍,這種失落感只有「獨在異鄉為異客」的人感受最深刻,胖阿姨千里迢迢回來探親,只為了一圓她的思鄉曲尋根夢,沒想到沒住幾天親友家,卻因為突發的惡性淋巴瘤成為我們的病人,讓一群從不相識的人聚在這白色巨塔裡,一同和死神搏鬥,為生命而戰,也許這就是緣分吧!雖然這實在不是什麼好的緣分,好的因緣際會,但終究是人生旅途上的小插曲…我這才明白,原來人生就是一連串的緣分所成就而成的;不管是好的緣分,壞的緣分,它們所摩擦出來的火花,都彌足珍貴。
胖阿姨終於出院了,我們把她的病歷資料整理好,讓哥斯大黎加的醫師接棒治療,看著她眼角的淚珠,嘴裡不斷的感激和謝謝,我知道她對故鄉有著濃濃的感情與不捨,我們向她和她的家人揮揮手,祝福她們的回鄉路,一帆風順,在哥斯大黎加順利完成後續的治療,平安健康!
我想起了John Denver的那首Take me home, country roads:
Almost heaven, west Virginia
Blue ridge mountains
Shenandoah river –
Life is old there
Older than the trees
Younger than the mountains
Growin like a breeze

Country roads, take me home
To the place I belong
West Virginia, mountain momma
Take me home, country roads……………
就用這首歌幫胖阿姨送行吧!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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